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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庆时时彩投注:姚维儒|汪曾祺小说《徙》人物—— 我姑母的继

编辑:凯恩/2018-12-20 01:10

  今天在群里看到陈其昌的《汪厚基父子的淡定人生 ——大淖人物寻访录之四,文章里提到汪厚基的女儿汪涓,这一下子拉开了我的回忆闸门。汪涓可是我的姑母,虽不是亲生的,却是喝我祖母的奶长大,且与我父辈兄妹一同生活很长时间,俨然是姚家的一员。

  我开始读汪曾祺的《徙》,觉得里面的文字很美。后来知道汪曾祺笔下的汪厚基就是汪涓的父亲,高雪即汪涓的继母。高雪父亲高北溟的老师谈甓渔家的“谈家门楼”,就坐落在人民路北侧,距离草巷口百十来米,西边隔几家就是汪厚基家的汪德大米厂及米店。“谈家门楼”隔壁住着中医“李花脸”,上世纪五十年代末,我曾在他家上过私塾,汪曾祺笔下的李先生是“满脸的红记,一年多半穿着紫红色的哆啰呢夹袍,黑羽纱马褂,说话是个齉鼻儿,浑身发出樟木气味,好像本人也才从樟木箱子里拿来”。李先生脑袋比较大,街坊邻居背后都称他李大头,李先生家是个四合院,临街开个门,在谈家门楼内还开了个侧门,侧门对着天井,只是平时很少开启;上堂屋西房间是李先生的卧室,东房间辟为诊室,李先生是“男妇内外大小方脉”的多科中医,街坊邻里及乡下的患者找李先生看病比较多。先望闻问切,然后开方抓药,我经常看到患疖肿外症的来找李先生,他会用纸念子为其排脓引流。他经常询问我们幼稚班的学童:“中午在家吃的什么呀?”然后用一个盛器留下我们的童便。应用童便作为炮制中药的一种辅料,其应用历史渊远流长,从唐至清约有近百种中药是用童便炮制的。由于种种原因,至今童便制一法已基本上被淘汰了。大堂屋就是教室,天井就是学童的“操场”,我仍清楚地记得一个叫“草把子”的男同学跌倒在东房间屋沿下李先生的尿壶嘴上,脸上划了个口子,至今还留有疤痕;教学由聘请的程老师担当,程老师后来在文游小学教书一直到退休。

  2011年10月2日上午,我四叔在子女陪同下,驾车由上海来到高邮。78岁的他,依然步履轻松,神采奕奕,思维敏捷。下午盐城的姑母汪涓夫妇俩也来了,汪涓姑母一头银发,那炯炯有神的一双大眼睛仍然是那么漂亮,不快不慢的语速,有话就说的直率,根本不像一个奔8的人。

  姑母本不是嫡亲的,她原是我祖母的乳儿,她母亲仲氏生养她时因胎盘滞留大出血不幸去世,后来就托我祖母喂乳。那时我们家里虽开个北天星香厂,因子女多生活也不富裕,爹爹一辈子昏昏噩噩,抽大烟不问事,家庭里里外外全靠祖母一人担当,祖母就有点像《大宅门》里面的白文氏。为了带汪涓,为了几斗米的收入,万般无奈的情况下,祖母忍痛将襁褓中的儿子送到了育婴堂。汪涓生得漂亮,圆圆的脸蛋上镶嵌着一双会说说话的大眼晴,深得一家人的喜欢,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尽她,爹爹喝小酒,唯独她可以上桌,别的孩子则不然。她生活在这样的环境感到非常快乐与温馨,以至长大了也不愿回去。每次她家里派黄包车来接,那就简直成了生死离别的场面,每拽一步都很困难,每过一道门,她就死抓住门搭子不放,甚至手心都勒出血来。四叔说:“汪涓的哥哥汪柯与我同班,可关系一直不好,就缘于误认为我们家不放她回去。”姑母插话道:“人是有感情的,妈妈及全家待我这么好,我那能不感恩呀,那时我真的是不愿回去。”对于这段鲜为人知的家庭史话,我虽然知晓但不完全清楚,时至今日才完全明白。后来姑母就读扬州工学院无机化学专业,毕业后分配到盐城,并在那里工作、结婚、生活到至今。现在盐城、南京两地跑。多年来她一直与我的父辈们以兄妹相称,特别与上海的四叔,高邮的二姑母关系密切,一因年龄相仿,二因文化层次相称,汪涓每个月都寄生活费给我祖母,一直到祖母去世,可谓养老送终。她 每次从盐城回到高邮,都落脚到北头姚家井的祖屋,她外婆仲家及汪家知道后要多次上门请她,她才会去吃顿饭。儿时的生活常常成了他(她)们最美好的回忆,也像一条无形的纽带把他们栓在了一起。祖母与姑母之间的佳话,彰显了母爱的伟大与助善之举的崇高,姑母滴水之恩、知恩图报的美德也尽显了人性美的纯洁。

  汪曾祺与汪厚基家同为东头街上邻居,又是亲戚,两家走动比较多,相互间十分了解。高北溟高先生也算是他们的邻里。汪厚基是高先生最喜欢的学生,说他是“绝顶聪明”。他从一年级到六年级,各门功课都是全班第一。全县的作文比赛、书法比赛,他都是第一名。他临毕业那一年,高先生为人撰了一篇寿序。经寿翁的亲友过目之后,大家商量请谁来写。高先生一高兴,推荐了他这个得意门生,汪厚基用多宝塔体写了十六幅寿屏。字径二寸,笔力饱满。张挂起来,满座宾客,无不诧为神童。高先生满以为这个学生一定会升学,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。他家道殷实,升学肯定没有困难。没有想到他家里决定叫他学中医。高先生听说,废书而叹,连声说:“可惜,可惜!”

  汪厚基家先请淮安的一位老中医来邮,在家里传授医术。然后又跟一个姓刘的老先生学了几年后,便在东街上赁了一间房,挂牌行医了。他看起来不象个中医,英俊倜傥,衣着入时,倒象个大学毕业生。也许沾了“神童”名誉的光,请他看病的还不少,收入颇丰,他家里觉得叫他学医这一步走对了。

  汪厚基该成家了,来保谋的一年都有几起。汪厚基看不上,他私心爱慕着高雪。他俩是小学同班,两家住得也不远。一起上学放学,天天一起走,小时候感情就很好。高雪上师范三年级时,他曾托人到高家去说媒,结果是委婉的推托,因高雪的心路很高,她想飞出去。

  高雪从小很受宠,一家子都惯她,很娇。姐姐冬天烘黄铜的手炉,她的手炉是白铜的;姐姐扇细芭蕉扇,她扇檀香扇;吃鱼,脊梁、肚皮是她的,姐姐吃鱼头、鱼尾,还说自己喜欢吃;吃鸡,一只鸡腿归她,另一只是高先生的。她还爱吃陈皮梅、嘉应子、橄榄,她一个人吃。家务事她一概不管,高兴起来,打了井水,把家里什么都洗一遍,弄得家里水漫金山。她乐意浇花,这是她的特权,别人不许浇。高先生在外受多大的委屈,回来看看这个“欢喜团”气也就消了。她要什么,高先生都依她。只有一次例外。高雪初三毕业要考高中,将来到北平上大学。而高先生执意要她考苏州师范,拗不过父亲的苦言,还是去读师范了。在学校里,高雪堪称校花。重庆时时彩投注,丰姿绰约,行步婀娜,态度安静。唱歌、弹琴都很出色。唱的是《茶花女》,弹的是肖邦的《小夜曲》。对于若干的追求者她并不上心。师范是毕业了,但高雪即病了,得了“痨病”,这病在地方上很是忌讳的。高雪病了却成就了汪厚基,汪厚基可以每天来给高雪看病,汪厚基觉得给她看病是一种福,高雪也很感激他。经过汪厚基的精心诊治,高雪的身体一天比一夭地好了起来。高雪病愈后,就在本县一小教书,她一边教书,一边补习功课,准备考大学。但接连考了两年没有考取。第三年七七事变,抗日战争爆发,她所向往的大学都迁到四川、云南。她想冒险通过敌占区,往四川、云南,全家人都激烈反对,她只好在这个小城困着。高雪的岁数一年比一年大,该嫁人了。多少眼睛都看着她,她在学校是经常收到情书,本县的小学里不断有人向她献殷勤,她一个也看不上,觉得他们讨厌。汪厚基又托媒人说了几次,又都被委婉拒绝。一次又一次,经过汪厚基的“穷追猛打”,高雪终于同意和汪厚基结婚了。婚后的生活是平静的,汪厚基待高雪真是含在口中怕她化了,体贴到不能再体贴,每天下床,鞋袜都是厚基給她穿。然而高雪并不快乐,她的笑容总有点凄凉。半年之后,她又病了,得的是“忧郁症”。病了半年,百药罔效。高雪瘦得剩了一把骨头。高雪觉得自己不行了,叫厚基给她穿衣裳。她用非常温柔的眼光看着厚基说:“厚基,你真好!”随即闭上了眼睛。高雪想飞,终究没有飞得出去。

  汪曾祺在《徙》中为我们讲叙了汪厚基与高雪凄美的爱情故事,而现实中的汪厚基是有过一段婚姻且膝下还有一对儿女。陈其昌在寻访录一文中这样写道:“汪厚基比汪曾祺大七八岁,曾耳闻目睹了汪厚基、高雪相恋相爱的题事和罗曼蒂克的悲情绝唱,将汪厚基艺术化到了极致,人性化也臻于完美。高雪在世,生一男孩,对高雪百依百顺的汪厚基向来视子女如命,高雪的男孩,他更是呵护有加,而前妻、即汪厚基的元配仲氏的儿子汪柯、女儿汪涓,都是几岁的孩子,高雪对他们话无高声,语调舒缓,语音柔和;待到高雪病死入殓,孩子们还记得高雪是穿着新娘装去另一个世界,前妻的孩子与高雪的孩子一道踏歌欢乐的童年,只是高雪的孩子早殇,未留下学名。”汪厚基八十三岁去世,继母戚宝英一直与汪涓的妹妹汪洛生活在一起,上个月戚氏因病去世,享年99岁。戚宝英是大家闺秀,也是美人胚子,长得很标致,言行举止十分得体。上世纪60年代社教时期,汪厚基被划为“地主分子”,只发生话费,出于生活所迫,她竟操起弹弓弹起了棉花,担负起全家的生活重担,我仍然清楚地记得戚宝英弹棉花的场景。

  汪曾祺与汪涓的家世家境十分地相似,父亲先后娶了三个妻子,三个妻子都是大家闺秀,且很漂亮,第二个妻子都是因“痨病”去世,续弦的妻子对前妻的孩子都很照顾,对待陪伴父亲的娘也很敬重。汪涓因念我祖母的养育之恩,对姚家的亲情则明显重于汪家。对于后娘高雪,汪涓还是有点印象,上次由盐城来高邮,与玉明姑母走在东头街上,特地指着谈家门楼对面的巷子,说那里就是高雪妈妈的妈妈家。

  汪厚基与高雪早已作古,然而他们凄美的爱情故事随着汪曾祺的文字将会留芳百世。